《闳议》访谈节目由《中国科学院院刊》与星空网页版登录入口联合出品，通过采访两院院士及专家学者，深度探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各领域的发展前路。以客观、精准的解读，科学、前瞻的思考，为站在“两个一百年”历史交汇点上的中国发展破题解惑，为迈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贡献智慧力量。崇论闳议，寻策问道。

中国网/中国发展门户网讯 当今世界，科技浪潮汹涌前行。“十五五”期间，中国应如何更好地进行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的深度融合？在提升全面科学素养的道路上，科普如何充分发挥作用？中国之美如何能绽放在世界科学舞台上？对此，《闳议》节目组专访了病原微生物与免疫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高福。

解难题：“卡脖子”“卡脑子”“捆手脚”

中国网：您曾在主持翻译的《创造力危机——重塑科学以释放潜能》一书中，提到在世界科技竞争大格局中，我们不仅遇到了“卡脖子”问题，全人类还共同面临着制约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卡脑子”问题。在当前全球科技竞争不断加剧、科技创新环境日益复杂的情形下，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否有了新的变化？科技发展面临着哪些新的挑战？

高福：这本书不是我写的，是我翻译的。在美国这么一个创新活力非常强的国度里，大都认为创新受到了很大的挑战。这本书的意思是，人们已经在工作中有点故步自封了，人类要挑战自己，才能够在创新创造方面释放更大的活力。所以我就决定把这本书翻译了，也有对咱们国家（发展）的一些思考。到今天六七年过去了，六七年前我的思考和现在的思考，还是有很大的变化的。整体来讲，全球经济的格局和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都对我们创新创造提出了更新更高的要求。今天社会的发展、科技的发展，已经把科学的原始发现到技术的社会应用转化零距离。一点点的科学进展，很快就会变成为社会服务的技术，再整合到一起，应用到整个社会发展的各方面。这是当今科技创新与产业融合的一个共同特点。

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要求我们对科技创新要重新有深刻的认识。而科技创新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卡脑子”问题。“卡脖子”是小事儿，“卡脑子”才是大事儿。“卡脑子”有两个层面，一个就是在别人已有的成就的基础上，弯道超车，找到一个能绕过他的专利，能绕过他的技术，我们另辟蹊径也要成功。另一个方面就是完全突破现有的科学和技术的认知，是人类知识的突破。

我们今天在讲“卡脖子”“卡脑子”，就是说我们自己首先要突破别人的，或者我们过去的认知，做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事情，这就是创新和创造。

经过这几年的思考，要解决“卡脖子”“卡脑子”的问题，我又加了三个字儿，叫解决“捆手脚”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继续坚持改革开放，要继续对现有的一些制度、规章规矩进行改革呢？就是因为有些不顺畅，我把它叫作“捆手脚”。

所以今天我们从科技创新到产业创新，一直到二者的融合，促进社会的进步，就解决这九个字的问题——“卡脖子”“卡脑子”“捆手脚”。

谋未来：科技+产业+伦理道德融合发展

中国网：近年来，人工智能（AI）正在实现从“工具辅助”到“认知协同”的迭代演进，您认为以AI为代表的科学技术，未来将如何进一步引领经济社会的创新发展？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是否标志着突破了人类的“卡脑子”问题？

高福：一开始大家都认为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更多的是服务社会、服务人类的东西。现在大家也知道了，我们过去也是“卡着脑子”都没有想到，人工智能展望未来，更可能会带来很多人类不适应的甚至是灾难性的东西。

人类今天在发展人工智能的过程中，一方面要继续沿着现有的设计理念继续推进，另一方面一定要把伦理和道德纳入到人工智能的发展当中。如果我们不把伦理和道德加进来，将来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可能会大于我们得到的一些好处。

展望未来，我们只要不“卡脑子”，能够把伦理道德和科学产业融合到一起。我们现在讲的科技融合、产业融合，还要加上伦理道德的融合。没有伦理道德的把关，很可能产业加上科技的融合会把方向走偏了，这是全球都关心的一件事情。三者融合在一起，我们再谈人类的未来，再谈AI的应用。

中国网：国家现在倡导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以产业发展为导向的科技创新。您怎么理解这个问题？您的实践中做了哪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 

高福：今天，科学、技术与工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国家提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就是想把我们在科学和技术的一些发明尽快应用到社会上，直接为人民服务。

日本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方面做得非常好。过去我们认为他们擅长应用研究导向的科学，结果现在发现人家基础研究也上来了，这就是深度融合。要求基础研究的科学家对社会需求有深刻的了解，做产业的人要对科技、对产业的促进也要有深刻的理解。

所以今天强调的深度融合，我觉得还是在全社会要有高度认识。我举个例子，我们团队一直搞基础研究，但是这种基础研究首先选什么样的项目，资金从哪里来？一定是选择直接为人民服务的相关项目来做。最近几年我们基础研究就做病毒跨物种传播，它怎么就感染人了？我们一直在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能回答清楚，马上就可以产业转化，就会发明药物，发明抗体、小分子药物、大分子药物，还有疫苗等。

这是典型的基础研究，不“卡脑子”去思考一下，然后体制机制又不“捆手脚”，让我们能够产业直接转化，直接合作，就达到了由我们的科研论文直接变成产品。由于效果好，有了产品，又变成了商品。药好了，医生就给患者开，患者吃了以后就能够活下来，身体变得更好。从防控新冠诊断试剂一直到疫苗药物的研发，都是基于我们的基础研究，也就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才发展到这一步。所以我今天再次呼吁，要科技创新、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再加上伦理道德的融合，这样人类才有未来。

中国网：面向未来，聚焦以高水平科技创新助力健康中国建设，您认为应从哪些方面布局？

高福：“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把健康中国做好。还有健康中国一直倡导的是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比如说今年“十五五”开局，就是体重控制年，因为你是第一责任人，所以要把体重控制好。我经常讲生命至上是个体，人民至上是群体。所以健康中国就是要解决个体和群体的健康问题。

所以对个体来讲，我们今年的体重控制年，我觉得就抓到了根本了。我们在个体上要倡导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们在个体上也鼓励科技创新，把科技创新的新东西直接融入到产业里面，直接变成产品，最后变成商品，为个体服务。这就牵扯到药物、疫苗方方面面的发展。包括体育运动，是全方位的。

对群体来讲，我们要加强，比如说现在的免疫规划、免疫接种，食品安全方方面面。“人民至上，生命至上”作为我们根本的指导方针。在个体和群体方面，如果能把方方面面都控制好，再把科技的部分注入到健康产业。让人民能够吃到安全的食品，吃到放心的药物。这样的话，有病就可以治疗，平时做好相关的预防工作，这就是我觉得“十五五”期间保障人民生命健康应该做的事情。

固根本：以教育为基石推动科普高质量发展

中国网：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格局基本形成”纳入“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并作出战略部署。您认为，做好创新人才与创新精神的培养，科普应如何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 

高福：创新是第一动力，这个我们大家都有深刻的认知。创新的主体是谁？创新性的工作是需要人去做的，而人才我们是需要培养的，这就是为什么教育如此重要。让大家用知识武装头脑。你要想不“卡脑子”，唯有脑子里面装的知识足够多。

社交媒体平台里边经常会给你带来一些想象不到的错误知识。它就是把正确的、不正确的都混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知识”体系。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信息病毒”。如果你脑子没有一定的知识，不坚持学习，如果你不坚持读书，不去接受再教育，很可能你这脑子就被搞乱了。所以我们今天的AI时代，对人才的培养，对社会责任心、社会责任感，对他们本身的要求，都是需要不断地修炼，不断地被教育。

我也在不断地学习，我天天都在读书。读书、受教育才可能改变我自己。所以今天，我们走过了四十多年的学习、科研之路。该到我们再培养下一代的时候了。教育人才培养，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肩上应该有的责任，这是我们肩上的担子，像我们过去做科研、今天做科普一样，把这个担子肩负起来。只有这样我觉得国家才能发展，民族才能复兴，整个世界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

中国网：您认为应如何更好构建面向全社会的科普生态？与此同时，对于进一步推动科普事业高质量发展，您有哪些建议？

高福：首先我们鼓励一些在科学上有很大成就的人来做科普。因为做科普一定是对科学有深刻理解的人，才能把特别复杂的科学问题用简单的语言讲清楚。科普我觉得首先要求，对科研人员本身对科学的理解。最好还能有一定的哲学思想的人去解读自己的科学。我第一点建议就是希望一些重量级的科学家、科研人员能够主动站出来做科普。

第二个，大家知道中国已经科普立法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在施行。我觉得要大力宣传，要从科普立法的角度让它人人皆知。从幼儿园、小学一直到大学，要让大家知道科普这是一种法定的责任，也是公民的义务。

第三个，我们应该有科学普及的平台。传统经典的就是书籍，希望大家大量地写科普书。然后就是新媒体平台，不能让“信息流行病”占据，要让科学普及这样的工作占据这个平台。

第四个，科普要求我们要更加开放。只有一个开放的平台、开放的思想，才能把科学普及工作做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普及大众化的、科学界达成共识的东西传给大家。

与此同时，如果我们不把科学的局限性讲明白，“一谈科学，科学万能”，那就回到了迷信里边了。所以，做科普的过程中，我们要给大家把科学的局限性讲清楚。

最后一个我的建议就是展望未来，把科普人才培养好。我们应该建立科普培训班。就像我们要有硕士博士、培养金融人才一样，要把这个纳入整个国家的人才培养范畴。

中国网：面向科学的未来，对于青少年应如何树立远大的理想，您有怎样的寄语？

高福：对青少年来讲，一定要相信科学，一定要相信未来人类会有美好的未来。但是这个未来是基于科学为基础的未来，才能给人类带来希望。我希望青少年还是要怀着一种尊重科学、尊重人才的思想，一起来做科学探索，一起来做技术推动，一起来整合科技成果，直接为人类服务。

铸自信：于科研实践中赓续文脉

中国网：2025年，您的团队在Journal of Virology发表了3篇漂亮的“中国文化”封面文章，其中蕴含了怎样的科学之美？科学的发展与文化的传承相辅相成，您认为科研工作者应该如何传播中国文化？

高福：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提出了“四个自信”，其中一个重要的就是文化自信。我个人理解，这种文化自信的根基，应该是源自我们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历史。我们这种文化的基础，也是我们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基础。如何把传统的文化和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结合到一起，这需要把我们的工作和现实和历史深度融合。我个人理解，这种文化的融合还要和改革开放融入世界，也要深度融合，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我个人一直在思考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如何利用我的科学研究把文化自信镶嵌到里边？和世界融合、和社会融合，和我们国家历史和现实融合。

2025年病毒学杂志12期中有3期是我们团队的封面。有一期是爷爷带着孙子，和病毒下象棋，就把中国象棋宣传出去了。第二篇，中国的剪纸窗花，中间放了个冠状病毒，边上剪了一堆动物，在表达这个病毒会感染各种动物的同时，也宣传了中国的剪纸。还有一期把中国的长城和《西游记》嵌进去了。我们研究的是一个非洲猪瘟病毒，也研究疫苗，这个病毒要攻入我们长城内，长城就是疫苗。我们画了个猪八戒，猪八戒坐在那里边吃西瓜、边享受生活，因为没有病毒了，给挡住了。这篇里边，第一，大家要思考到中国，要看看长城，中国长城是什么？要思考。第二，这个猪八戒是啥？《西游记》得去读一读。

我一直思考怎么把中国文化镶嵌在里边，保持科学的严谨性，同时又有文化的成分，还有可读性。我个人认为这是典型的润物细无声的一个代表，我们也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其实在去年做这些封面之前，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带有中国文化元素的工作，很多中国人也一直在做这些方方面面的工作。这几年我觉得在文化自信方面，科学家们也是相当的努力，也取得了相当的成就。

中国网：科学文化自信是孕育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的重要源泉，您认为，新时代中华民族科学文化自信的根基是什么？

高福：科学文化的根基还是与我们源远流长的中华五千年文化传承密切相关。

创新是什么？创新就是推翻过去的来新的，做原来没有的、创造历史的东西。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最关键的基础。基于这种基础，抓好、弘扬好我们的文化。

包括我现在呼吁，要把中医中药科学化。在弘扬我们文化的时候，我们要勇敢地承认，在近300年的科学史上，我们的科学是落后的。只有在近代、近现代，我们才刚刚在往前赶。如果我们只看到自己过去的成就，是文明的成就，而不是很多科学的成就，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科学就能够赶上。我们的科学文化有了自己的文化根基，但是我们要知道自己的落后点在哪儿。

只有这个认知，这才是文化自信。才能够把我们过去落后的东西去掉，把我们现在的东西抓起来，我们社会才能真正地进步，也才能够把真正的中国科技做起来。中国的科技发展了，进一步的文化自信才有了根基。

中国网：您觉得我们在科学文化传播方面，如何去构建自己的国际传播话语体系？

高福：我觉得通俗一点，就是要用别人听得懂的话。他听不懂咱汉语，咱就用英语讲，还得苦学英语，对英语深刻理解，拿英语跟他们开玩笑，这样才有真正的话语权。他听懂了，你的文化、你的背景，镶嵌到里边才能传播出去。

我记得我在牛津的时候，我的一个师兄跟我开玩笑。他说我一开始也听不懂英语，人家笑我也笑，那叫傻笑。最后我融入他，把我们的东西讲成英语，再把汉语掺和到一起。我跟他说了，他还跟着我笑。就是我一开始讲的，要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交流，这样才能有国际话语权。我个人认为这点非常重要。通过这种方式，就把中国元素、中国科学家的贡献，方方面面都镶嵌到里边了。

（本期策划：杨柳春、王振红；编审：杨柳春、王振红、王虔；编辑：王虔、武一男。出品：《中国科学院院刊》、星空网页版登录入口）